2013年5月30日 星期四

[家]嫲嫲走後,我所見的意象

我那一點微小的信心,因著一些小事情而加增。但如果祢允許的話,我也好想要在夢中看見嫲嫲。妳愛我,在我學懂愛以先,我不懂事,不知道是不是曾經傷過妳的心;我學懂愛妳的時候,妳已經不能給予回應,只能接受愛了。嫲嫲,我愛你,嫲嫲。

這些小事情,不止發生在我身上。

爸爸常被路人問路,但嫲嫲住院的那十天,卻被路人問幾次時間。妳住院的時候,剛好鄉下的親戚打來問候妳,哥斯達黎加的伯父也打來,妳關愛的人在妳走之前,都來電話了。妳住院的時候,爸爸每天都來看妳,看到妳一天比一天好,心裡也沒有遺憾。

妳突然惡化的那天,午餐吃完了一碗粥,洗澡洗乾淨,就像平常一樣,平淡,安樂,不記得什麼煩惱。

妳走的那天早上,暴雨,滑坡,但爸爸和小姑都來得及,陪在妳身邊,送妳。那天早上七點,我醒了,刷完牙,還來得及叫妳,嫲嫲,那是7點24分。

妳走後那天,爸爸和小姑到妳家去整理妳的物品。姑姐回到家後,第一次從家中看到窗外掛著一道彩虹。

我與你們立約,凡有血肉的,不再被洪水滅絕,也不再有洪水毀壞地了。神說:我與你們並你們這裡的各樣活物所立的永約是有記號的。我把虹放在雲彩中,這就可作我與地立約的記號了。我使雲彩蓋地的時候,必有虹現在雲彩中,我便記念我與你們和各樣有血肉的活物所立的約,水就再不氾濫、毀壞一切有血肉的物了。虹必現在雲彩中,我看見,就要記念我與地上各樣有血肉的活物所立的永約。神對挪亞說:這就是我與地上一切有血肉之物立約的記號了。(創9:11-17)

領死因醫學證明書,上面寫著妳的死亡時間是7點29分,我最後叫妳的時候是7點24分。
我叫完妳,妳的血壓就降到機器沒辦法偵測的水平了。

我想到馬太福音。打開手機的讀經app,我早已忘記之前剛好讀到馬太福音第7章。

所以,凡聽見我這話就去行的,好比一個聰明人,把房子蓋在磐石上;雨淋,水沖,風吹,撞著那房子,房子總不倒塌,因為根基立在磐石上。凡聽見我這話不去行的,好比一個無知的人,把房子蓋在沙土上;雨淋,水沖,風吹,撞著那房子,房子就倒塌了,並且倒塌得很大。耶穌講完了這些話,眾人都希奇他的教訓;因為他教訓他們,正像有權柄的人,不像他們的文士。(太7:24-29)

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麼上帝要默示這段經文。但上次「不要大衞建聖殿」的謎語,也是2年後才讓我明白,不知道這一段,要等候多久。

當我們回去整理嫲嫲的東西時,我到窗邊發呆,思念妳。窗外一隻鷹傲翔而過。鷹在聖經中解釋較多,我也不確定。但起碼我知道,神沒有不顧念我們。

我跟嫲嫲傳過福音,我也沒有遺憾。

嫲嫲,嫲嫲。

除了這兩個字,在妳快將離開時,我什麼都不懂得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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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原作於2013年5月30日,2014年6月17日修訂)

[家]跟嫲嫲傳福音

近一兩年,我都在嘗試跟嫲嫲傳福音,但總是因為她的腦退化症而卻步。直至有一天,一位團契的學姐告訴我,她的哥哥有發展障礙,他也能信主,相信嫲嫲也可以;從那時開始,我就有這個打算。

一開始,我問嫲嫲要不要跟我信耶穌,她都說不要:「我拜神,你信就好,我們信不一樣的沒關係。」

2013年2月,她只有一次認出我,叫出我的名字。

那天去完醫院覆診,Ani去菜市場買菜煮飯,我又趁著那個空檔,跟嫲嫲傳福音。她一開始也是說不要,後來也開始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。我一句「但是嫲嫲……」她就說,好。

我立刻握著她的手,為她禱告,求神寬恕她生命中的罪,讓她剩下的日子,仍有恩典與平安,將來能與主永遠在一起,釋放她那辛苦的一生。那時,我感受到聖靈的同在,祂聽禱告。但是,當我禱告完的時候,卻見到嫲嫲睡著了,而且還在打呼。

這是最後一次跟嫲嫲傳福音。

我一直不能確定耶穌怎麼樣看待這一個生命。但現在回想過來,腦退化症,讓嫲嫲把一生中的痛苦幾乎都忘掉了,她的心智就像一個孩子。

嫲嫲走了以後,我一直有信心,神是慈愛的,祂沒有放棄這一個生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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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原作於2013年5月30日,2014年6月17日修訂)

2011年1月27日 星期四

[家]與奶奶對話的記錄

(原記於2011年1月27日)

奶奶腦退化症,使她無法記住最近發生的事,就算是我今天,只是出門十分鐘,幫她買東西,她已經忘記我去了哪裡,要做什麼。

我回來時,站在門外,聽著她破口大罵--她的幻聽,使她整天都在反抗,反抗著那腦海中那不斷浮現的虛幻。

卻因為這樣,我有機會不斷問她以前的事。雖然她記不清楚,但總能說一些她忘不了的事,我希望能記錄一些。

.「鄉下係邊?」(你家鄉在哪裡?)

「喺亨美村,喺澳門一路上去,車站果度搭車搭入去就係啦。」
「美,邊個美?頭尾個尾?」
「唔係,美麗個美。」
「咁番去都好易咋喎。」
「係呀,我過左年都想番去,唔番去都寄啲錢番去啦。」

其實她搞不清楚什麼時候過年,或者,家鄉在哪裡,還有誰在。


.「以前屋企做咩架?」(以前家裡做什麼工作?)

「老竇賣瀨粉既,我咪幫手去開檔囉。老竇生四個女,鄉下啲人好衰架,睇唔起阿媽,冇仔生;我咪同他嘈囉,我話:生女又點,你生仔有冇我咁本事,一個人踩單車上去石場攞貨番黎賣丫?嗰個人當堂冇聲出。阿媽叫我唔好嘈啦,我話唔嘈成世畀人睇死呀。阿媽係千金小姐黎架!阿舅父好有錢架。」
「咁阿媽姓咩架?」
「姓林既,舅父係做田既,有錢架,舅父好錫阿媽。」
「石場喺邊架?遠唔遠架?」
「好遠架,喺澳門嗰度一路上去。」
「咁要幾耐先到呀?」
「都要一兩個鐘架!不過有時喺半路休息下先咁耐啫。」

其實她不太記得地方了。奶奶很剛硬,罵人罵起來很兇,罵她的幻覺也是一樣。


.「其他姊妹點呀?」(其他姊妹怎麼樣?)

「最好就係呀姨媽啦!佢唔幫老竇手,自已喺屋企養雞,生左啲雞蛋賣左佢做私己錢!而家最好命都係佢啦,靠女婿發達。最好命係佢,最窮都係我啦,阿三阿四都冇落到黎香港,佢地都幾好丫,係我最慘架啦。」
「姨媽而家住喺邊呀?」
「唔知呀,冇聯絡啦,果次唔知有邊個話經過呢度,上黎探我,畀左五百蚊我買野食,叫我唔好同阿姨媽講,唔知邊個黎架,係阿姨媽嗰邊啲人黎架。」

姨媽即是她的大姊,其實我不太清楚有關奶奶的家族的事,小時候她不講,現在已經問不出來。沒見過,也沒有連絡。上世紀三四十年代真的很苦。


.「點樣黎香港架?」(怎麼來香港的?)
「以前好窮丫嘛,有個朋友話黎香港,老竇話,畀阿顏去啦;阿媽唔捨得,係咁喊,最後都係同意左,起碼有個人喺香港都幾好丫。」
「你自己想唔想黎架?」
「我想架!所以咪跟住人黎囉。」


.「記唔記得以前點解會食煙既?」(記不記得以前為什麼會開始抽煙?)
「因為以前啲人話心氣痛食煙最好,咪跟住食囉,食下食下……」
「就甩唔到?」
「係呀。」
「係幾時開始食架?結左婚未?」
「結左啦。」
「心氣痛係乜野?」
「即係…心氣,痛囉!」

我聽不懂什麼是心氣痛,這只是因為今天去看醫生,醫生說以前抽煙所以導致眼睛變差。
但關於這個我倒是第一次聽見。


我好想買錄音筆錄下這一切,以上都是憑今天的記憶寫的,那時我一邊幫她剪指甲一邊問,她講得好平靜,記得好清楚,好流暢。

希望能越記越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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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原作於2011年1月27日,2014年6月17日修訂)

2014年6月17日補增:

奶奶在2013年5月22日去世了。其實記完這些以後,我便買了錄音筆,但奶奶講的話也開始模糊,開始不像這篇記錄般有邏輯。所以這樣的記錄只有一篇,也幸好起碼有一篇。
後來,奶奶的幻覺和情緒更加惡化,姑姑聘了外籍看戶來照顧她。當她退化到一個程度,她開始無法像2011年初時那般的對答如流了,有人對她說話,她也只能笑一笑,表示我認得你。

我之後會再寫奶奶的故事,這是自中學以來,便跟自己約好的。

2010年2月3日 星期三

[日常]幫奶奶剪趾甲

今天陪奶奶去覆診,老人精神科。醫生說,身體檢查上所有功能都正常.那是好事。奶奶總是那樣,只要醫生問她日常生活怎樣,吃藥狀況等等,都說很好很好。開了一種藥,希望對她的情況有幫助。同在等候間的老人,有些真的是意識不清。一直仰望,卻又沒有焦點、沒有目標;不然是時時呼喚,口裡說著不認識的言語……多是腦退化症晚期的病患。

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,奶奶不會剪指甲(和趾甲)了。叫她剪,她又說懶得剪,又說等我走後自己剪。

今天在醫院走了不少路,她一直說痛,因為腳趾甲太長,頂住鞋子不舒服。

經過一整天奔波,回到家,我就幫她剪。我看到,兩個腳趾頭之間有暗紅變乾的血跡。幫她擦,她又一直說不痛不痛。

有幾個趾頭有灰趾甲,厚而不脆,小小的指甲剪根本沒辦法,只能盡力而為。其中一只灰甲,比較軟,就沿著皮膚轉個九十度往下長。

其實呀,彎腰、曲腳都是辛苦動作,以前她是怎麼做的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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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原作於2010年2月3日,2014年6月17日修訂)

2009年12月23日 星期三

[友]昨夜星星為了誰

昨夜,台中室友又很悲傷的回到寢室。她是轉學生,這學期來到我的寢室,我們三個去年也同寢。她說,覺得自己是外來的。其實呀,也只是聽了另一位室友的無心話吧,她還不習慣。

當夜,她又忘東忘西的,跟摸不著心思的男友關係也不太好,要分不分、合不合的,很不開心。半夜1點,她發現自己在社團交換禮物得到的盒子不見了,應該是丟在路上,我便說要陪她出去。

路上,我們聊了許多:一些關於神的、關於學校的、她的朋友、M先生跟她相似的地方……走過了小七、資電館外面(門禁了)、電台,都沒有看到,應該是在資電館裡面,影印時忘記帶走了。

她漸漸也開心起來了,風帶寒意,氣氛很清晰。女宿區門口,經過半小時,似乎一切都順眼多了。

宿舍門口,抬頭看,她笑了。靈命日糧的話浮現,我們所看見的星星,最多也多不過全部的十分之一……可是,上帝創造了這一切看得見與看不見的。

明媚夜星,獵戶腰帶上的寶石炫耀著,獵人的長衣上還有星團潑下的淡斑。室友一直笑,上帝的工作是何等的奇妙……

每夜的星星,為了多少人而綻放?昨夜,我身邊的人,覺得星星舒展著笑容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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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原作於2009年12月23日,2014年6月17日修訂)

後來這位室友順利畢業了,在臺灣某大知名公司上班;但愛情學分好像還沒有修滿。

2009年11月19日 星期四

[日常]錢理群教授的魯迅課

錢理群老師是北京大學的退休教授。他從北大退休後,便到中國各地的學校,包括中、小學去講魯迅。他以台灣作為演講教學的最後一站,並沒有到香港。他說,臺灣有一個特別意義,它是中華民國政府。錢老師與我的外公同年,生在國民黨時代。

上一學期,我的課有文化研究導論,課程開始時便請陳光興老師上課。陳老師教我們讀陳映真的小說,並說陳映真的思想仍是承傳於魯迅。他又提到「錢理群」這個名字,說他是研究魯迅一個最重要的學者。這學期,驚覺課程表上出現了錢理群的名字,便決定一定得聽他的課。

課程開始時,感覺他有口音,聽得不太清楚便不以為然,後來的課講到鬼神、講到小說,總覺得越聽越有味道。錢老師確實是不簡單的人,他深明白大陸學生與臺灣學生在學習態度上的差別。雖然兩岸不一樣,但都沒有不好。

他對周氏兄弟有深入的解讀。去過一次課後交流,我就知道,他在做的,不止是讓年青人認識魯迅。他想做的,第一是讓魯迅思想流行於現代,將其經典化;第二倒像春秋微言左氏傳之,老師將自己對魯迅的解讀告訴學生,裡面滲透了老師自己的思想與期望。

老師已經七十歲,還是抱著很多理想。即使他已經出版了不少著作,但仍想要編書。他說,想要編一套叢書,由童書至小學中學大學書,一直到老年人讀的書,讓一個人一生都在讀他的書,童書還可以製作錄音。而另外一套他想編的,我聽得不太清楚;大概是中國某地,似是真實的桃花源,一直沒有與外界接觸,於是保留了最古老的方言與文化。老師想做收編整理的工作。「編出來大概有這麼多。」老師兩手張開,大概有一個餐盤寬。

老師這次來,除了講魯迅,更是想要講毛澤東、講一九五七、講文革、講六四。我在成大聽了<毛澤東與魯迅>的演講,這兩個中國二十世紀最具影響力的人。四頁筆記,使我對那個時代的想法,多了一點顏色。他說,有些東西在大陸是不能講的,在臺灣就可以了。

我只有去過一次課後交流,那天因為有事情不能準時到達。我猶豫地推門進去,老師與旁邊幾位女士,都紅著眼睛,非常沉重。我不太沉靜地拿椅子,氣氛還是鬱結得很,並沒有因我而動搖。再聽幾句,便知道是老師在六四時的經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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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原作於2009年11月19日,於2014年6月17日修訂)

上課的日子,今已開始模糊,畢竟自己離開中國文學已兩年之久。離開學校的日子漸近,不免擔憂職涯何去何從,不想當老師、不想做研究的中文系學生,要如何養活自己呢?

我只有一點可以確定,若當年沒有唸中文系,我必定後悔。

2009年7月17日 星期五

[日常]剪指甲

小時候總是母親為我剪指甲。她不准我自己剪,大人們都恐嚇我,指甲屑會飛到眼睛裡面。這段話再加上孩子的幻想,我當然不敢自己剪。可是看到被母親剪完的小指頭,有些尖角剪不圓,總是心癢癢的。

大約五、六歲時,奶奶買給我一把剪指甲用的小剪刀。塑膠柄是深粉紅色的,與刀鋒一樣纖細;刀鋒是不鏽鋼,鋒口一面如磨沙般細滑;刀尖則是突出的半圓,以防刺傷。自從有了這把小剪刀,我就自己剪,每天剪,很期待指甲快點長出來可以剪,貼著白色邊緣剪,奶奶叮嚀不要剪到粉紅色的地方。指甲剪真是很好玩的東西,我還用來剪紙、剪米粒、跟姑姑剪布造抓子……那把小剪刀就放在奶奶家屬於我的小櫃子裡,最前面最當眼的地方。

小學五、六年級時,忘了什麼原因,我不想要剪指甲。老師、母親沒有說不能留長,而且我也發現有幾位老師都把尾指的指甲留得很長,便很放心的不剪。維持了超過三個月後,覺得妨礙寫字時才剪去右手的指甲,留下尾指不剪。左手的指甲,倒是因為兩天內斷了拇指食指中指的指甲,便一口氣剪掉。後來才知道,有些人相信小指頭指甲不剪可以防小人啦、命比較好啦等等。

中學時,鋼琴學了一些日子,不得把指甲留長,最少兩星期必定要剪,才不會發出指甲敲琴鍵的咯咯聲,彈起來也比較舒服。將要面臨公開考試的日子,鋼琴不學了,倒是習慣了剪短指甲。指頭的皮膚很細緻,嫩得敏感,這種感覺很美妙,好像連空氣都摸得到。我那鋼琴家朋友,指甲剪更是長期放在桌上,是隨手能拿的重要工具。

長大了,我給母親剪指甲。這是因為我一直批評她剪了像沒剪一樣,很長。她就在沙發上懶洋洋地伸出手給我剪,酒店工作的她,雙手還是很軟滑。我先幫她剪大拇指,她哇了一聲,說:「真厲害,怎麼可以剪得這麼剛剛好?」我幫她剪完十個指頭,她說,真不習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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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原作於2009年7月17日,2014年6月17日修訂)